不該令人意外的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的會議落幕了,媒體紛紛用「意外的爛戲」來形容這場毫無結果的氣候變遷會議。然而真正的意外,恐怕是居然會有輿論對這場會議抱持過高的期待。這場秀,註定是不可能會有實際結果的政治戲碼罷了。

不論是美國還是中國,都必須在壓力團體和政治氛圍的壓力下做出某些承諾和宣言。否則歐巴馬無法回國面對相關利益的支持者,中國大陸也不願意背負拒絕改善全球暖化的污名。因此口號性的承諾不只是可以預期,更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然而除了口號以外,要求各個國家提出實際作為的話,卻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覆巢之下無完卵是大家都可以有共識的,但是在大難臨頭以前,誰要出比較多力氣來預防呢?有個捕魚場理論約略似乎用來形容這種現象。漁場裡的魚是有限的,魚群繁殖的速度也有限。只要大家都能在限度內捕魚的話,漁獲就能源源不絕。唯一的關鍵是 ─ 沒有人偷吃步多撈魚。

如果別人多撈魚怎麼辦?不怎麼辦,就是老實人吃虧。乖乖照限額捕魚的人漁獲少,超額捕魚的人漁獲多。反正最後漁源枯竭的時候大家都沒魚吃。所以在這種心理狀態下,大家都會竭盡所能的捕魚 ─ 希望自己不要當那個最笨最吃虧的傢伙。

哥本哈根會議和這種狀況有點雷同。全球暖化是所有國家都會面對的難題。但是造成目前問題的根源遠從西方富國工業革命以來就已經展開。當他們消費環境累積國力以後,卻要求全世界共同承擔責任,開發中國家當然不樂意。眾矢之的的中國,目前和美國雙雙高居污染排行榜首席,自然有藉口不願意為了背負共同責任而犧牲自己增強國力的機會。至於除了巴西、印度以外,發言權不大的其餘開發中國家,當然就更沒有力量去左右議程或是會議結果,只能被動的接受或抗拒強權定義出的虛偽的結論。

讓我想到以前這篇:全球暖化 – 有錢人開車吹冷氣,窮人買單?

搶先犧牲環境來增強國力的國家,就可以定義遊戲規則讓全世界和你依起分攤造下的苦果。美國退出京都議定書也是顯著的例子。和捕魚場理論雷同的是,誰老實的照著規矩辦事誰吃虧。溫室氣體排放依然是必須要解決的難題。但是國際政治卻讓問題不可能根治。可預見的未來裡,各個國家依然會持續規範排碳,但是必定堅拒任何國際間具有強制力的約定與懲罰。

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遊戲規則。但是現實如此,我們既然無力改變環境,也只能在這種遊戲規則下生存。

我看大陸的國學熱

上一篇才剛說到孔子不會為了胡搞瞎搞的孔子熱潮而高興,不過近來大陸越來越多人接觸儒學是事實。或許可以順便聊一下我的看法。

我個人以為,大陸正在發生的國學熱和孔熱,只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必然,而且是遠從清末就埋下的伏筆。清朝自從鴉片戰爭以降,對外屢戰而屢敗,晚近中國的百年外交史黑暗無比。時人很能夠理解他們遭逢巨大的挑戰,但是傳統的學術沒有辦法為他們解決問題開創新局。當時知識份子所謂「千古未有之變局」是也。

當時許多學人將中國的積弱不振歸咎於儒學無法有效提供出路。當然傳統儒學在當時也面臨許多困境,而且兩千年來許多經典被過度解讀,也造成許多光怪陸離的現象。除舊佈新本來是學術上的正常節奏,卻因為國勢衰弱與亡國之憂的巨大壓迫使知識份子採取的手段既激進又強烈。其中可以康有為為代表。康有為說過極具代表性的名言:

「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

以及

「能變則存,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

換句話說,當時的知識份子的憂急程度比熱鍋上的螞蟻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大家咸認問題禍根出在傳統學術之後,全面性地打倒清理便成為不可避免的趨向。於是從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等著作傳世以來,波瀾越演越烈,進一步激盪出五四運動,較溫和的將傳統學術貶居下位,最後被刺激演化而為驚心動魄的文化大革命。十年烽火之後,中國文化不復存於故土,身懷傳統文化素養的人,或遭殺害、或遭迫害,或不得不委曲求全以保首領,終身不敢再言風骨氣節。因此余英時才有「為什麼非要那塊土地才叫中國?那塊土地上反而沒有中國!」之嘆。

在中國大陸國力日盛的今天,在失去文化的根以後,大陸沒有任何可以充實內在的事物與思想。隨著物質力量逐漸進步以後,重尋文化根源是勢必會經過的路途。否則沒有任何中心思想與文化,要用什麼方式或態度來面對世界?又如何能取得自己的定位?從這個角度看來,重新探尋自己文化的根源,了解認識孔子與儒學思想,只不過是歷史的長河中,必然會出現的小浪花而已。

這才不是孔子的勝利

忙完了一整天累壞了,卻看到了一則烏煙瘴氣的新聞,搞的一肚子鳥氣。

孔夫子紅到美國去 眾院決議案尊孔

更新日期:2009/10/31 13:23
至聖先師孔子在華人地區的影響力根深蒂固,現在甚至紅到了美國去,美國眾議院以壓倒性票數通過決議,表彰至聖先師孔子,讚揚他所提出的儒家思想,雖然今年5月,巴拿馬的環球小姐選美賽中,一名參賽佳麗還以為孔子是日本人,當場出了糗,不過孔子的聲名遠播,連美國人也開始體會到孔子思想的魅力。
巴拿馬佳麗:「『混亂』一詞,是孔子發明的,他是古代的中國人…日本人,距今年代久遠,謝謝。」
巴拿馬選美佳麗,搞不清楚孔子是何方神聖,還把孔子和混亂扯在一起,想必全球眾多華人看了是啼笑皆非。
還好美國國會對孔子推崇有加,最近眾議院以361票贊成、47票反對的壓倒性票數,通過決議案,表彰孔子儒家思想對人類社會的貢獻,孔子聲名遠播,連美國人也開始受到潛移默化。北京私塾老師:「父母呼,應勿緩。」
北京私塾裡,小朋友身穿著古代漢服,搖頭晃腦,跟著老師朗誦「弟子規」,場景彷彿回到古代過去,中國人尊孔不在話下,孔子今年滿2560歲,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高興;孔子熱捲土重來,連港星周潤發都要以考究的服裝造型,詮釋孔子,推出史詩鉅片。北京國子監司儀:「向大成至聖先師行禮,一拜。」
孔子影響力無遠弗屆,日本人也常帶著小孩到孔廟求智慧,孔子是中華文化的精髓思想,這一波孔儒熱潮席捲全球,都是孔子的大勝利。

真是好氣又好笑,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捧腹大笑。這種神經病的尊孔方式,孔子會高興才怪!叫什麼「孔子的大勝利」?白濫的程度,跟常見的某種論調「孔子以及儒家其實是歷來政府愚民的工具」旗鼓相當,難分軒輊。盲目的尊孔和盲目的批孔一樣,祇是無知之下的愚昧行為而已。

要接近孔子的思想,就必須穿漢服嗎?那你讀十戒難道也要穿古希伯來服?讀可蘭經就要穿阿拉伯服?鬼扯!搞這種噱頭來教小孩,跟斂財的補習班有什麼兩樣?

這些尊孔的人既然連孔子生平都搞不太清楚,恐怕連一部論語都還沒讀過,更甭提什麼深入的研究了。他們既然不能理解孔子的思想,又要從何「尊」起?又有什麼可「尊」?

簡直是一堆神經病胡搞瞎搞。

什麼是中國?

最近朋友轉來一篇文章,講述的內涵約莫是國文教學不該引用經史子集的文言文,而多收納閩語文與原住民字,「因為我們不是中國人」。

讀文之後頗有感慨。「台灣人」和「中國人」在台灣已經被貼上許多的政治標籤,中間容不得一點異議或是自我表達的空間。沒有中間空間的存在,所有言論都被歸類非我即敵,只要意見和我略不相同,則你必定是深藍或是深綠的一員。

在台灣,許多人不願自稱為「中國人」。細究原因,或可分為幾類:

  1. 如果自稱為中國人,首先會被綠軍圍剿,現代網上綠色恐怖是也。
  2. 中國大陸的政府臭名遠播,沒人想跟他們沾邊,更不願意被其統轄。
  3. 大陸有許多民眾文化水準低落,道德淪喪。四處隨地吐痰者有之,為求小利戕害他人者有之。台灣許多民眾不願與之歸為同類。
這些理由,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卻以為這和「中國人」不見得要有關係。史學泰斗余英時的一段訪談,正好說出這種微妙的心理因素:(或許可以跳從 1:17 開始撥放)</p>

最擲地有聲的當然是余英時引述德國作家 Thomas Mann 的這段話:

「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為什麼非要到某一塊土地才叫中國?那塊土地反而沒有中國。」

余英時所言無疑是文化上的元素。不過雖然意蘊不同,卻讓我更聯想到論語中的一章: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 《論語》 堯曰

論語是中國人的聖書。論語堯曰篇第一章,記載商湯曾經在大旱祈雨的時候說過:「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如果我有罪,請不要因此牽連眾生:如果百姓眾生有罪,請罪僅及我一人。同章中也記載,周武王時也說:「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這是中國古時代領導人的道德觀,後來被衍申發展為領導人應該扛的責任。當天災地震、瘟疫流行的時候,會看到古代皇帝下詔罪己,反省自身的不足之處,並且祈禱改進。因為他們相信這是因為領導人的疏失,才會導致黎民受苦。這種作法現在看來或許流於迷信,但是也是古代責任政治的一種表現。

責任,到最後都會歸到領導人身上。一家公司裡面,當組織專案進度落後、客戶意見反應不佳,當然有可能是因為專案成員執行不力或是產品規劃不良。但是所有的責任最後都會落在老闆身上。對外界來說,宏達電手機做的好不好,跟宏達電的工程師沒關係,跟周永明有關係。他們 Hero 機的市場定位好不好,跟產品經理沒關係,和周永明有關係。

這就是領導人的原罪。

這次台灣南部水災造成的傷害,大家都已經感受極深,也用不著我在這裡廢話。不過對政治人物來說,「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的勇氣與擔當,我們始終看不到。在軍隊裡面,如果一個義務役士兵打架鬧事,受到處份的不會只是直屬的班長排長,上級軍官也要背責任。當然連長旅長或許不在場,他可能對這個士兵為什麼打架毫無所知,但是在他的統馭之下發生狀況的時候,他的下層軍官沒有把士兵管好的時候,就是他的責任。

責任是有上限的。對公司來說,責任的上限就是公司負責人。對國家來說,責任的盡頭就是國家領導人。美國杜魯門總統曾經再桌上放了一個牌子,「The Buck Stops Here」。因為官僚體系習慣把責任層層上推,大家都不願意做決策負責。杜魯門用這個警語提醒自己,他是總統,他沒辦法把責任推走。重大的決策是他必須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替他做這個工作。責任,最後都是在他身上的。

這次風災水害,我們看到馬英九先是責怪氣象局播報不準,繼而接受訪問的時候說災民不肯撤哩,最後連是否接受外援都爆出外交部曾經發文給使館「婉謝」各國物資援助。我們看到的是表情充滿無辜的總統和行政院長。態度彷彿是「這不是我們的錯。是 xx 單位沒做好。事前我們也不知道外交部居然有發這種文。理性聰明的人民應該知道這不關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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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就是總統的事。一切都是總統的事。可能,他們真的不知道外交部有發文拒援。但是這也是總統的責任。外交部應該要能夠準確傳達政府的訊息給駐各國使館。或許中央氣象局的預報真的不夠準。但是這也是總統的錯,氣象局的資源夠不夠?行政部門本來就應該針對可能有誤差的氣象預報來預做準備。甚至地上有坑洞讓機車騎士跌倒、有人家裡遭小偷都是總統的錯。誰叫他沒有讓中央政府協助地方政府把道路鋪好?誰叫他沒有把治安治理好?

很殘忍,也很嚴格。但是這就是領導人的原罪。這才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的氣概和擔當。當領導人,就必須要能夠有氣魄來承受這種壓力和責任。這個責任如果扛不起,乾脆就下台一鞠躬換個領導人對國家社會還比較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