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學運背後,更令人擔心的是非與民主

 

想像一個場景好了。

有個土豪,開著黑頭車,橫衝直撞把你撞倒了。當然,你攔著土豪要討公道。

土豪:「我沒空理你,我要去談一筆大生意。」
「什麼話?明明就是你把我撞倒的!」
「我這筆生意太重要,攸關我們公司的未來,你不要拿小事情煩我。走開!」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啊?」
這時候土豪把一疊鈔票往你臉上砸:「好嘛。你不就是要錢?拿去就是了!這筆錢你看完病吃完藥十倍都不只。夠了吧?可以閃開了嗎?」

你一定以為,現在台灣社會沒人能接受這種事情,這麼沒天理,應該是人神共憤的,對吧?

可是這一幕活生生的在我們眼前上演,大家卻覺得很好笑。

我說的是太陽餅的事情。太陽餅事件的確是相當舒壓的鬧劇,何況還有邱毅的香蕉緊接著相映成趣,在嚴肅的政治運動中平添不少笑料。不過仔細想想,這樣處理真的是對的嗎?「因為有人神經大條,搞半天只注意他的太陽餅,所以我們乾脆加倍奉還,讓他太陽餅吃到飽就好了」這種思維模式,跟上述例子裡面的土豪有什麼差別?當然太陽餅被吃,跟車禍受傷的輕重程度不同。不過,事物的本質卻是一樣的。

在繼續寫下去以前,先澄清一下我的立場好了,免得又要被罵成黨工 (是說不知道澄清有沒有用就是了,這年頭不表態的自由好像都不太多)。馬英九兩次選總統我都沒投過他,我也從來不是他的支持者。甚至我這輩子還沒投過國民黨的票。服貿的事情,我始終並不重視,因為我認為台灣的問題不是需要更多的 FTA,而是需要大規模的產業重組與升級。我不認同政府大力推動 FTA 的政策,因此也對服貿興趣缺缺。反正我不屬於需要被照顧的民眾,這輩子也無緣領 22k,服貿過不過我雖然不會占卜,但是我知道我日子照樣可以過。對這次學運,我贊成他們抗議的自由,基本上也認同如果國會機制癱瘓,適度的衝撞可以被允許。我不認同的部份,以前提過一些,其他的,嗯,後面會慢慢說。總之,這篇文章,無關服貿,更無關中國。卻和比這更重要、學運背後傳達出的價值觀有關。想吵服貿和中國的人,可以省點力氣轉台。

好吧,該澄清的交代完畢,可以聊正題了。 這次學運,在各種不一樣的議題之間,穿梭著兩個我認為很危險的現象。一個是「是非不分,只問立場」的價值觀混淆。另一個,是以非常不民主的方式來強調民主議題。這幾個非常不妙的現象在不斷發酵,醞釀到我認為比服貿本身還更危險。很多人說服貿如果過了台灣就要亡了。我反而認為,如果連基本的是非觀念與基本的民主價值都沒有,那台灣還真的是已經亡了。

首先,先講黨同伐異、不問是非的現象。太陽餅事件是一個例子,我們再看行政院被佔領之後,警察驅逐抗議群眾的事後迴響更是經典。魏揚公開說,這筆帳「每滴血都應該算在馬政府頭上」,林飛帆也說,這些「全都是馬政府害的」。輿論和學生排山倒海的壓力都在罵警察單位,卻沒有人質疑,或是不敢質疑,這些學生帶著油壓剪、棉被、梯子,擺明預謀有計劃性的侵佔行政院,難道就沒有想過可能的後果嗎?世界上有哪個政府能夠允許中央行政機關被佔領的?換成是二三十年後這些學生執政的話,也不可能容許這種事情。

大家都覺得美國很民主吧?不過卻未必知道,1932 年美國退伍軍人在國會山莊前面抗議一個多月,結果美國政府直接派坦克開出來,軍隊無預警、沒有警告的直接衝鋒。民眾有人被開槍打死、有兒童被催淚瓦斯嗆死。這次事件,領軍者正是台灣人熟知的二戰英雄麥克阿瑟。你以為只有共產黨才會搞天安門嗎?行政院這波警察驅離,事前有充足的警告與勸離,其餘大部分民眾也是被抬離現場的,即便有流血衝突也是警棍與盾牌。相比之下,簡直太溫和了吧。

當然,沒有人希望看到流血。放任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沒有能力事先化解這場危機,馬英九政府當然難辭其咎,他的責任也應該要被清算。不過難道這些領導群眾運動的學生就沒有絲毫的責任嗎?預謀攻佔行政機關,事前沒有評估過可能的結果嗎?如果是外圍不聽指揮,領導者有善盡勸導和約束的義務嗎?他們就沒有想過,這些人出去行政院只會是靶子嗎?甚至是警察出動擺明要清場、給學生自由離去的空檔時,他們有道義勸說這批學生離開行政院嗎?都沒有吧?他們只是放任這些在行政院的人當砲灰吧?這種「我都沒責任,責任都在你」的作法,我以為是政治人物的專利。同學們,你們也學太快了吧?

即使不談行政院的事情,關於服貿相關的討論,各種鄉民言論也出現許多光怪陸離的現象,不論正反兩派,彷彿都不問事實,只求曲解真相把輿論或是情感導向自己的一方。和明朝的東林黨爭實在太像了,只問你的立場和我是不是相同陣營,是的話拚命捧一直按讚,不是的話先把你罵成豬頭。反服貿的一定是綠軍台獨鎖國,支持服貿的一定是黨工賣台只賺人民幣。世界瞬間變成黑與白,是非對錯也不再有人重視。不要忘了明朝東林黨爭,禍延數十年,最後兩派文官集團拖垮了一整個大明帝國。

除了是非不分、立場優先的問題以外,更危險的是,這次學運是在用非常不民主的方式在推動,如果學運取得任何政治成果,對台灣民主都會是更大的傷害。學生有政治訴求當然可以,你要說服貿有急迫性迫不得已必須立即先搶下立法院、拿到話語權再走下一步我也可以接受。但是拿下立法院之後呢?你要求政府接受你的四點訴求,等到馬英九讓步說好吧那來談你又說對方沒有誠意不要談。其實我始終很納悶,四點訴求不就是你運動的主軸嗎?如果都同意了,那還要談什麼?不管是政治還是經商,談判對話不就是為了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折衷之道嗎?始終佔著立法院聲稱這是籌碼,要求政府退回你所謂不符合民意的服貿。問題是你怎麼能知道這不符合民意?你又怎麼證明你代表民意?立法委員雖然很爛,卻也是一般民眾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分別代表了黑道白道財團與一般老百姓,農工商各種階層,有他們的職務授權與任期限制。但是,同學,你的授權在哪裡?責任在哪裡?授權的期限又在哪裡?

如果你真的有自信、相信你的政治理念受到一般人民的支持,為什麼不乾脆大規模的推動公投來解決這個問題?還是其實你不那麼有自信,認為自己的政治理念在公眾投票中不能勝出,所以必須挾持立法院以自重?如果是這樣,不能接受不同立場的政治理念受到群眾的支持,那還談什麼民主素養?

甚至退一步說,大家都知道公投的門檻不低。既然你不滿意目前立委的審查品質與程序,為什麼不乾脆發動大規模的罷免現任立委,號召大家支持和你們有相同理念的人出任立委來審查?既然能匯聚號稱 50 萬的群眾上街頭,表示有不少民眾是支持背後的理念。為什麼不乾脆訴諸民意解決這個僵局?你要求政府接受人民的指揮。是的,政府是應該接受人民的指揮。可是,到底是應該照人民的指揮,還是你的指揮?兩者之間,怎麼區別?如果在公投或是大規模重選立委的直接民意展現之前,是否只有你能夠代表民意?

白狼的鬧劇在愚人節又讓我們能夠開懷大笑。可是和太陽餅的事件一樣,笑料的背後總是有讓人深省的事情:為什麼學生可以封鎖立法院、聲明立法院只出不進,甚至警察都要幫助學生把人檔在外面,包括立委都不得進入? 他們有什麼資格?好,可能你說張安樂是黑道,他是要來亂的。(當然,有人被打是絕對不應該的) 問題是他也有中華民國國籍,他有和你一樣的「人民」身分,與憲法保障的自由。你能進會場,為什麼他和他帶的人不能來?是因為他的社會形象不好,你比較高尚?還是因為只有你才是真的民意,別人都是假冒的民意?

以前我知道黨證很大。但是這場學運,是不是把學生證搞得比黨證還大?

目前為止,學運當中也已經出現許多不一樣的「非民主」現象。不管是前面提到的後續執行方案、立法院封鎖問題,也有遊行當天的參與者不認同糾察隊的表現、遊行當天甚至有沒收刊物的言論審查現象。甚至林飛帆被問到立法院損失怎麼辦的時候,直接說:「給立委贖罪的機會」。造神現象開始一一出現,我也懶得贅述。

願有多高,力就有多大。學運是一場群眾運動,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會有缺點。如果出發點和立場是好的,缺點終歸可以補救,也可以被一般人民忍受。我擔心的是,這些學生抗議的關鍵,是否只是不能接受與自己不一樣的政見獲得執行?並且不惜以不民主的方式,假借民主之名抗爭,並在過程中完全沒有是非黑白。如果這樣能夠獲得成功,即使打的是「救台灣」的旗幟,那麼結果跟台灣亡了也沒有什麼差別,因為台灣的民主與價值觀已經完全蕩然無存。

由 McCain 2008 競選中的對話,看政治人物應當為消彌仇恨多盡一些義務。

原文貼於 Facebook,這邊只是在 blog 留篇存檔。

最近因為學運、服貿的對立,偶爾會想起來 2008 年 McCain 競選時的一段影片。有兩段很具代表性的對話。

簡單打個文字版翻譯:

支持者A 男: 「坦白說,我們很害怕。我們很害怕歐巴馬當我們的總統。」

McCain: 「首先,我想當總統,所以顯然的我不希望參議員歐巴馬選上。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他是一個你不需要害怕成為總統的人。 (這時支持者狂噓,McCain 擺手) 好啦,我如果不是認為我遠比他更適任美國總統,我根本就不會投入這場選舉,好吧?這才是重點,這才是重點。」

支持者B 女: 「我沒辦法… 我不能信任歐巴馬。 (McCain 點頭表示理解) 我讀過關於他的事情,而他… 他是個阿拉伯人。」

(McCain 搖頭,搶走麥克風)

McCain: 「不是的,女士,不是的。他是個… 他是個正直、愛家的人、我們的公民。我只是和他在一些基本的問題上面意見相左。而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場選舉。他不是妳說的那樣,謝謝。」

當初這段談話,讓我始終對 McCain 十分敬重。要消彌仇恨、減少對立,需要領袖的政治人物帶頭,立榜樣開始做。有時候必須承擔支持群眾的噓聲、謾罵和反對聲浪。但是這也是檢驗政治人物風骨的基本標準之一。

為什麼我始終認為,近年中日必定開戰

有我 facebook 好友的人大概都知道,我近一兩年始終認為,不遠的將來中國大陸和日本必定開戰,而且最有可能就是 2014。常常都有人見面的時候問我為什麼這樣看?週末抽點空剛好來寫點文章說一下。

從大陸的角度來說,2008 的北京奧運和金融海嘯,讓大陸有了大幅提昇的自信心。背負著前清一百多年飽受欺凌的血淚史之後,在毛澤東振臂高呼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的 60 年後,他們現在真的相信自己擠身強國之林。街頭巷尾所有的民眾都有這個情緒:今天的中國強大起來了。我們不去欺凌他人,但是也絕對不容其他國家再來佔我們便宜。尤其是日本。二次大戰的帳不跟你算已經是我們寬大了。如果你們再來挑釁絕對讓你好看!

釣魚台剛好是個敏感的導火線。

日本政府 2012 年將釣魚台「收歸國有」的事件開始,摩擦不斷升溫。鄰國之間領土有爭議的現象並不罕見,但是國際間在進行合作的時候,多半以擱置爭議的方式處理,不能談的不要談,先談可以合作的項目。日本首相安倍則是強硬表示日本絕不接受擱置爭議的作法,要求中國政府只能接受釣魚台是日本領土。

這在中國政府當然是不能接受的。先不論領土疆域本來就是任何國家都不輕易退讓的底線,中日關係更是近代中國最深的傷痛。政府領導人如果在主權問題上面對日本屈服,形同百餘年來中國現代化的成就盡數化為烏有。我敢說,任何大陸領導人如果承認釣魚台是日本領土,他的領導位子絕對坐不上三天。換句話說,中方的領導人,陷在一種一步也不能退的窘境上。

從日本的角度來說,失落的二十年帶給日本巨大的影響。經濟長年不振帶來的不只是消費的低迷,也形成國民自信心的降低。徘徊在低谷的低生育率,更讓原本嚴峻的國家財政雪上加霜。人民渴望強而有力的領導人帶領他們走出泥淖。整個經濟局勢像極了二次大戰前的日本。

這一切都為軍國主義復甦提供了充足的養分。

但是最關鍵的部份還是,日本的經濟體系基本上已經無可救藥。希臘鬧歐債危機的時候,gdp 對國債比例才 148%日本早在 2008 就破 200%近年又瘋狂暴增,在今年日本債務正式突破一兆日圓。等於是平均每個日本國民身上要背負近 800 萬日圓。日本已經完全沒有出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打仗。

打南韓 / 台灣?不可能。這兩個都跟菲律賓一樣是美國樁腳。日本在二次戰後形同美國的保護國,不能不看美國的臉色行事。俄羅斯?更沒有希望。左挑右挑好像只剩下中國大陸。反正有釣魚台這個題材可以發揮。

對美國來說,中日開戰是利多於弊。首先日本向美國的軍購金額必定大增,其次美國更可以趁機加大對日本的影響力,順便在實戰中觀察大陸解放軍建軍的戰力和戰術。倘若日本戰敗,美國會以調停者的姿態介入,持續防堵大陸勢力深入太平洋。倘若大陸戰敗,美國更會以民主大國的身分,直接「協助中國戰後重建」,扶植親信的政權,從核心上掌握中國的制定議題能力。

簡而言之:

  1. 日本由於國內環境致使右翼抬頭,財政因素導致政府捨戰爭之外別無他途。
  2. 戰爭對象除了中國大陸,別無他國可選。
  3. 釣魚台是個現成的極佳導火線。
  4. 即使知道有戰爭的風險,但是大陸領導人迫於歷史因素和民眾情緒,不可能在敏感議題上對日退讓。更不可能在領土問題上讓步。寧可開戰。
  5. 唯一有能力事先調停這場戰爭的美國,有充足的利益誘因讓它坐視這場戰爭發生。

五月廿四,劉自然與廣大興漁船

最近,廣大興漁船事件特別讓我想起了五二四事件。我想在這一天,也許應該來回想一下五二四事件的經過,看看五十幾年過後,五二四與廣大興兩案之間,有多少讓人覺得「似曾相識」之處。

1957 年 3 月 20 日,當時「中美」尚未斷交,台灣依然有美軍駐軍。當天夜晚,一名少校劉自然在台北陽明山美軍宿舍外被槍擊死亡。開槍的人是美軍上士雷諾。雷諾旋即遭到逮捕,但是在要移送地方檢察署的過程中,被美軍憲兵阻攔,表示雷諾具有外交豁免權,台灣無權審理。於是雷諾由美軍憲兵帶回。

案件審理過程中,雷諾表示是劉自然偷窺他太太洗澡,他出外巡視遭遇劉自然襲擊,因此他開槍自衛。然而台灣警方調查認為有諸多疑點,例如劉自然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原因,他遺孀的證詞和雷諾截然不同。雷諾供詞的開槍地點也與劉自然陳屍地不符。加上雷諾案發後的供詞反覆又有矛盾之處,都加深了台灣人民對雷諾的疑慮。

結果在案發約兩個月後的 5 月 23 日,美軍軍事法庭宣布雷諾無罪釋放,而且不准上訴。並於當日讓他搭機遣送回國。消息一出,群情激憤,輿論沸騰。第二天 5 月 24日,各大報紛紛以頭版報導並且社論譴責。當天上午,劉自然的遺孀更到美國使館前舉標語抗議。許多支持與同情的群眾紛紛加入,圍著美國使館的人群越來越多。到了下午,現場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開始翻閱使館圍牆,有人開始朝使館內投擲石塊,最後群眾衝入大使館內,砸毀大使館內不少物品與家具。

事情案發過後,美國向當時的總統蔣中正強烈抗議,蔣中正撤換了警務處長、憲兵司令等三名維安官員。並且向美國政府道歉,賠償了使館的一切損失。

五月廿四,在台灣歷史上是重要的一天。這一天,爆發了台灣第一次大規模的反美示威遊行。也在這一天,台灣人的美國夢破滅了。美國並不是維護正義的代表,他的利益也不會與台灣的利益一致。這一天,也再次象徵中國並沒有站起來。即使是二次戰後的戰勝國政權,在本國領土上還是沒辦法保護國民不受外人暴力攻擊。甚至連主權的象徵 – 司法裁判權都沒有。

近來廣大興漁船的事件,不斷的讓我想起了劉自然。洪石成和劉自然一樣,都是升斗小民,不是什麼聲威顯赫的大人物。台灣漁民在海上被菲律賓等國家欺負,就像當年駐台美軍欺凌台灣人一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只是在特定的時空下,爆發指標性的案件,群眾激情一下子被撩起。於是台灣人民輿情洶湧,群眾想要一致對外,但是政府卻始終被美國壓在五指山下。[1]

事隔五十幾年的兩個案子,是不是也給你「似曾相識」的感受呢?

無論是當年飽受美國 CIA 支援的兩蔣政權,還是因為美國討厭兩蔣所以扶植的 DPP,其實都是喝著美國奶水長大的啊。真正要說的話,台灣政壇沒有什麼台獨派親中派,只有親美派啊。

[註1]: 不相信嗎?你看,漁船被菲律賓公務船打,跟菲律賓打交道以前要先報告給美國同意。還是不相信?本來要進行的演習是因為美國壓力取消的。再不相信?那看看這個吧。這個新聞一出以後台灣不是就全部都冷處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