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為什麼重視「忠君」 ─ 論南方朔的謬誤

中國人的歷史觀,本質上是一種虛無史觀,在位的統治者都自認代表了正統,他講究天地君親師這種封建價值,而完全缺乏人權和進步的價值,他只會要求人民向他團結效忠,不向他效忠就是造反,而可以殺害壓迫。

因此,早年的學問家梁漱溟遂在他所著的《中國文化要義》裡就指出,中國人的歷史價值觀,只有成王敗寇這種封建價值,而沒有人權進步的標準。

— 南方朔《二二八只殺了兩萬人,太感謝了》

 

今天 (3/4) 看到蘋果日報,刊登一篇知名文化評論者南方朔的專欄,在抨擊前日王曉波所言「二二八只殺兩萬人」的言論。王曉波的言論當然有可議之處,不過南方朔文中所提關於中國歷史的理論基礎,卻是大謬不然,漏洞百出。

文中將中國傳統所謂的忠君思想,粗糙的解讀為「封建」和「缺乏進步價值」,卻沒有對這股思想背後的形成原因多做思考。這是大眾流行思想的常見問題,但是出自於如此知名的文化評論者筆下,未免令人大失所望。

要理解中國傳統為什麼這麼重視「忠君」思想,以及這股思想為什麼兩千餘年來始終被合理化,必須先了解幾件背景知識:

  1. 自遠古以至清朝的古代中國,是廣土眾民,有眾多不同方言、風俗習慣、地理人情的居民構成。不同地區的人民習慣殊異,不可能在生活細節上強求整齊統一,因此需要由中央到地方層層傳遞的政治架構來處理。中央政府只能在原則上做大綱式的規範,而細節則交由地方政府決定如何施行。
  2. 古代中國完全是農業社會所構成。農村的穩定是一切政權的基礎。
  3. 農村的穩定奠基於幾個方面:
    • 道德層面的教化 (這部份主要由儒家理論填補)
    • 地方治安的維持 (這部份主要由保甲、宗族組織、以及地方官員處理)
    • 農業經濟的穩定 (包括水利設施的修築、物價的平抑、確保糧食等生活必需品的供應、天災人禍時期的急難救助,這部份需要由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的合作)
    • 抵禦遊牧民族劫掠的國防力量 (因各朝代政治制度而異,但是大體上來說是中央政府的責任)。

在中國歷史上,所有軍閥割據、私人武裝團體興盛的時代,都是在中央政府衰弱不振、無力負擔穩定農村責任的時代。就如同從春秋戰國、到楚漢相爭、三國割據、魏晉南北、五代十國、….  甚至到民國初年的軍閥割據,都是類似的成因。就如同黑道的存在是為了補白道的不足一樣,就因為中央政府 (白道) 沒有能力解決一般民眾的生活問題 (治安、經濟、教育…),所以人民才會轉而尋求私人武裝團體 (黑道) 的協助。稅收等於是政府收的保護費。既然政府收了稅收卻沒辦法提供保護,人民只好投靠黑道的懷抱。黑道的勢力如果夠龐大,最終就會漂白成為白道,取而代之了。

那麼,「忠君」的思想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呢?

首先,忠君思想強調的是政權的穩定性。如果這個政權的運作基本上沒有問題,也能夠提供人民保障、解決他們的問題,那麼效忠這個政權、鞏固他的穩定性就是應該的。畢竟沒有人希望看到平和的年代出現戰亂。如果只是為了某些人的權力慾望而推翻既有的社會穩定,絕非一般人民之福。

當然,你會問,如果這個政權本身有問題怎麼辦?忠君思想並不是要求無條件的盡忠。傳統理論提供了簡單的解決之道:「君不君則臣不臣」,「聞誅一獨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如果政權不能夠解決人民的需求,那麼推翻這個政權當然被視為合理。參與的群眾被稱為「起義」而非「暴亂」。

其次,這種「起義」的概念確實受到「成王敗寇」的觀念影響。敗者為寇,推翻政權的過程中失敗的就會被打成亂黨。不過成王敗寇的背後,更根本的原因在於 – 為什麼成者為王?不是因為奪權者天生是王者,而是因為他比自己所取代的政權更能解決人民的問題。不能解決的,就像李自成一樣 ─ 在北京稱帝一天就匆忙落跑,最後還是落個「敗寇」的下場。

簡單說來,「忠君」的思想,在現代看來雖然彷彿陳腐不化,卻是古代中國十分有效、也符合大多數民眾利益的政治理論。天子在古代中國充滿了道德的象徵意義。忠君的背後,其實是對「還能夠解決問題的政權」確保他順利運轉的概念。

在這些「知名文化評論者」大肆批評以前,還真希望他們能夠先體會這些歷史的成因與形成的因素,而不只是武斷的說他們「封建」、「缺乏進步價值」,這樣拿現代概念套在古代上面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 就像批評古代沒有網路可以用所以很落後一樣可笑。我們都希望「文化評論」,更言之有物,不是嗎?

我看大陸的國學熱

上一篇才剛說到孔子不會為了胡搞瞎搞的孔子熱潮而高興,不過近來大陸越來越多人接觸儒學是事實。或許可以順便聊一下我的看法。

我個人以為,大陸正在發生的國學熱和孔熱,只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必然,而且是遠從清末就埋下的伏筆。清朝自從鴉片戰爭以降,對外屢戰而屢敗,晚近中國的百年外交史黑暗無比。時人很能夠理解他們遭逢巨大的挑戰,但是傳統的學術沒有辦法為他們解決問題開創新局。當時知識份子所謂「千古未有之變局」是也。

當時許多學人將中國的積弱不振歸咎於儒學無法有效提供出路。當然傳統儒學在當時也面臨許多困境,而且兩千年來許多經典被過度解讀,也造成許多光怪陸離的現象。除舊佈新本來是學術上的正常節奏,卻因為國勢衰弱與亡國之憂的巨大壓迫使知識份子採取的手段既激進又強烈。其中可以康有為為代表。康有為說過極具代表性的名言:

「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

以及

「能變則存,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

換句話說,當時的知識份子的憂急程度比熱鍋上的螞蟻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大家咸認問題禍根出在傳統學術之後,全面性地打倒清理便成為不可避免的趨向。於是從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等著作傳世以來,波瀾越演越烈,進一步激盪出五四運動,較溫和的將傳統學術貶居下位,最後被刺激演化而為驚心動魄的文化大革命。十年烽火之後,中國文化不復存於故土,身懷傳統文化素養的人,或遭殺害、或遭迫害,或不得不委曲求全以保首領,終身不敢再言風骨氣節。因此余英時才有「為什麼非要那塊土地才叫中國?那塊土地上反而沒有中國!」之嘆。

在中國大陸國力日盛的今天,在失去文化的根以後,大陸沒有任何可以充實內在的事物與思想。隨著物質力量逐漸進步以後,重尋文化根源是勢必會經過的路途。否則沒有任何中心思想與文化,要用什麼方式或態度來面對世界?又如何能取得自己的定位?從這個角度看來,重新探尋自己文化的根源,了解認識孔子與儒學思想,只不過是歷史的長河中,必然會出現的小浪花而已。

這才不是孔子的勝利

忙完了一整天累壞了,卻看到了一則烏煙瘴氣的新聞,搞的一肚子鳥氣。

孔夫子紅到美國去 眾院決議案尊孔

更新日期:2009/10/31 13:23
至聖先師孔子在華人地區的影響力根深蒂固,現在甚至紅到了美國去,美國眾議院以壓倒性票數通過決議,表彰至聖先師孔子,讚揚他所提出的儒家思想,雖然今年5月,巴拿馬的環球小姐選美賽中,一名參賽佳麗還以為孔子是日本人,當場出了糗,不過孔子的聲名遠播,連美國人也開始體會到孔子思想的魅力。
巴拿馬佳麗:「『混亂』一詞,是孔子發明的,他是古代的中國人…日本人,距今年代久遠,謝謝。」
巴拿馬選美佳麗,搞不清楚孔子是何方神聖,還把孔子和混亂扯在一起,想必全球眾多華人看了是啼笑皆非。
還好美國國會對孔子推崇有加,最近眾議院以361票贊成、47票反對的壓倒性票數,通過決議案,表彰孔子儒家思想對人類社會的貢獻,孔子聲名遠播,連美國人也開始受到潛移默化。北京私塾老師:「父母呼,應勿緩。」
北京私塾裡,小朋友身穿著古代漢服,搖頭晃腦,跟著老師朗誦「弟子規」,場景彷彿回到古代過去,中國人尊孔不在話下,孔子今年滿2560歲,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高興;孔子熱捲土重來,連港星周潤發都要以考究的服裝造型,詮釋孔子,推出史詩鉅片。北京國子監司儀:「向大成至聖先師行禮,一拜。」
孔子影響力無遠弗屆,日本人也常帶著小孩到孔廟求智慧,孔子是中華文化的精髓思想,這一波孔儒熱潮席捲全球,都是孔子的大勝利。

真是好氣又好笑,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捧腹大笑。這種神經病的尊孔方式,孔子會高興才怪!叫什麼「孔子的大勝利」?白濫的程度,跟常見的某種論調「孔子以及儒家其實是歷來政府愚民的工具」旗鼓相當,難分軒輊。盲目的尊孔和盲目的批孔一樣,祇是無知之下的愚昧行為而已。

要接近孔子的思想,就必須穿漢服嗎?那你讀十戒難道也要穿古希伯來服?讀可蘭經就要穿阿拉伯服?鬼扯!搞這種噱頭來教小孩,跟斂財的補習班有什麼兩樣?

這些尊孔的人既然連孔子生平都搞不太清楚,恐怕連一部論語都還沒讀過,更甭提什麼深入的研究了。他們既然不能理解孔子的思想,又要從何「尊」起?又有什麼可「尊」?

簡直是一堆神經病胡搞瞎搞。

什麼是中國?

最近朋友轉來一篇文章,講述的內涵約莫是國文教學不該引用經史子集的文言文,而多收納閩語文與原住民字,「因為我們不是中國人」。

讀文之後頗有感慨。「台灣人」和「中國人」在台灣已經被貼上許多的政治標籤,中間容不得一點異議或是自我表達的空間。沒有中間空間的存在,所有言論都被歸類非我即敵,只要意見和我略不相同,則你必定是深藍或是深綠的一員。

在台灣,許多人不願自稱為「中國人」。細究原因,或可分為幾類:

  1. 如果自稱為中國人,首先會被綠軍圍剿,現代網上綠色恐怖是也。
  2. 中國大陸的政府臭名遠播,沒人想跟他們沾邊,更不願意被其統轄。
  3. 大陸有許多民眾文化水準低落,道德淪喪。四處隨地吐痰者有之,為求小利戕害他人者有之。台灣許多民眾不願與之歸為同類。
這些理由,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卻以為這和「中國人」不見得要有關係。史學泰斗余英時的一段訪談,正好說出這種微妙的心理因素:(或許可以跳從 1:17 開始撥放)

最擲地有聲的當然是余英時引述德國作家 Thomas Mann 的這段話:

「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為什麼非要到某一塊土地才叫中國?那塊土地反而沒有中國。」

余英時所言無疑是文化上的元素。不過雖然意蘊不同,卻讓我更聯想到論語中的一章: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讀「從師問學六十年」有感

當頭棒喝啊。

例如先生說,「我們讀書人,立志總要遠大,要成為領導社會、移風易俗的大師,這纔是第一流學者!專守一隅,做的再好,也只是第二流。現在一般青年都無計劃的混日子,你們有意讀書,已是高人一等,但是氣魄不夠。例如你們兩人 (手指向樹棠和我) 現在都研究漢代,一個致力於制度,一個致力於地理,以後向下發展,以你們讀書毅力與已有的根抵,將有成就,自無問題;但結果仍只能做一個二等學者。縱然在近代算是第一流的成就,但在歷史上仍然要退居第二流。我希望你們還要擴大範圍,增加勇往邁進的氣魄!」

不要說當時的青年,我想每個時代的青年大概都有這種通病。

樹棠問:「梁任公與王靜安兩位先生如何?」先生曰:

「任公講學途徑極正確,是第一流路線,雖然未做成功,著作無永久價值,但他對於社會、國家的貢獻已不可磨滅!王先生講歷史考證,自清末迄今,無與倫比,雖然路徑是第二流,但他考證的著眼點很大,不走零碎瑣屑一途,所以他的成績不可磨滅。考證如此,也可躋於第一流了。」

方向對,七分努力就可以有九分的成就;方向錯,十二分努力才能換來九分成就呢。

我曰,我也想到,做學問基礎要打的寬廣。但我覺得大本大源的通貫之學,實非常人所可做到;我自覺天資有限,求一隅的成就,已感不易;若再奢望走第一流路線,恐怕畫虎不成反類狗!先生曰:

「這只關乎自己的氣魄及精神意志,與天資無大關係。大抵在學術上成就大的人都不是第一等天資,因為聰明人總無毅力與傻氣。你的天資雖不高,但也不很低,正可求長進!」

「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世間多少聰明人,卻不知下苦工的重要。我呢?我的功夫下的夠深嗎?只怕差的遠了吧。

過了幾天的一個晚飯後,先生在大門外,又與我有一段閒談。先生曰:

「一個人無論讀書或做事,一開始規模就要宏大高遠,否則絕無大的成就。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左右一切,倘使本來走的就是小規模的,等到達成目標後,便無勇氣。一步已成,再走第二步,便吃虧很大!」

「中國學術界實在差勁,學者無大野心,也無大成就,總是幾年便換一批,學問老是過時!這難道是必然的嗎?是自己功夫不深,寫的東西價值不高!求學不可太急。太急,不求利則求名,宜當緩緩為之;但太緩,又易懈怠。所以意志堅強最為要著!…. 要存心與古人相比,不可與今人相較。今人只是一時的人,古人功業學說傳至今日,已非一時之人。以古人為標準,自能高瞻遠矚,力求精進不懈!」

賓四先生一生追慕孔子,也奉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精神。但是能與歷史精英比肩的他,自然也是因為這種「與古人相較」的精神,才能產生這麼巨大的影響。我呢?我平常在跟誰相比?

惴慄無言。

[註] 引述文字出自《從師問學六十年》一文,嚴耕望著,收在《錢穆賓四先生與我》書中,台灣商務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