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從師問學六十年」有感

當頭棒喝啊。

例如先生說,「我們讀書人,立志總要遠大,要成為領導社會、移風易俗的大師,這纔是第一流學者!專守一隅,做的再好,也只是第二流。現在一般青年都無計劃的混日子,你們有意讀書,已是高人一等,但是氣魄不夠。例如你們兩人 (手指向樹棠和我) 現在都研究漢代,一個致力於制度,一個致力於地理,以後向下發展,以你們讀書毅力與已有的根抵,將有成就,自無問題;但結果仍只能做一個二等學者。縱然在近代算是第一流的成就,但在歷史上仍然要退居第二流。我希望你們還要擴大範圍,增加勇往邁進的氣魄!」

不要說當時的青年,我想每個時代的青年大概都有這種通病。

樹棠問:「梁任公與王靜安兩位先生如何?」先生曰:

「任公講學途徑極正確,是第一流路線,雖然未做成功,著作無永久價值,但他對於社會、國家的貢獻已不可磨滅!王先生講歷史考證,自清末迄今,無與倫比,雖然路徑是第二流,但他考證的著眼點很大,不走零碎瑣屑一途,所以他的成績不可磨滅。考證如此,也可躋於第一流了。」

方向對,七分努力就可以有九分的成就;方向錯,十二分努力才能換來九分成就呢。

我曰,我也想到,做學問基礎要打的寬廣。但我覺得大本大源的通貫之學,實非常人所可做到;我自覺天資有限,求一隅的成就,已感不易;若再奢望走第一流路線,恐怕畫虎不成反類狗!先生曰:

「這只關乎自己的氣魄及精神意志,與天資無大關係。大抵在學術上成就大的人都不是第一等天資,因為聰明人總無毅力與傻氣。你的天資雖不高,但也不很低,正可求長進!」

「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世間多少聰明人,卻不知下苦工的重要。我呢?我的功夫下的夠深嗎?只怕差的遠了吧。

過了幾天的一個晚飯後,先生在大門外,又與我有一段閒談。先生曰:

「一個人無論讀書或做事,一開始規模就要宏大高遠,否則絕無大的成就。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左右一切,倘使本來走的就是小規模的,等到達成目標後,便無勇氣。一步已成,再走第二步,便吃虧很大!」

「中國學術界實在差勁,學者無大野心,也無大成就,總是幾年便換一批,學問老是過時!這難道是必然的嗎?是自己功夫不深,寫的東西價值不高!求學不可太急。太急,不求利則求名,宜當緩緩為之;但太緩,又易懈怠。所以意志堅強最為要著!…. 要存心與古人相比,不可與今人相較。今人只是一時的人,古人功業學說傳至今日,已非一時之人。以古人為標準,自能高瞻遠矚,力求精進不懈!」

賓四先生一生追慕孔子,也奉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精神。但是能與歷史精英比肩的他,自然也是因為這種「與古人相較」的精神,才能產生這麼巨大的影響。我呢?我平常在跟誰相比?

惴慄無言。

[註] 引述文字出自《從師問學六十年》一文,嚴耕望著,收在《錢穆賓四先生與我》書中,台灣商務出版。

商務印書館要印行文淵閣四庫全書了

機會難得,可惜價格不斐。

今天收到商務印書館的信,說是他們準備重印四庫全書。目前開放預購,預購期間到五月底為止。寶貝幫我打了打算盤,整套預約起來是 158 萬元。這價格可真不便宜,現在我是買不下去的。不過看到這種幾乎是 reprint 版本的,實在很心動啊… 雖然沒有標點符號看起來會很吃力,可是裡面許多典籍,市面上其他地方可再也找不到了呢。

有興趣的人可以到他們活動網頁看看,上面還有目錄以及第七冊第十冊內頁 pdf 檔,可以下載觀看。

預約不滿 20 套商務印書館就不能印了,想來他們辦這活動也沒什麼特別利潤可言。有能力又有興趣的朋友,就支持一套吧。

開卷有益身心健康

學海無涯,唯勤是岸。

買書比看書還快的現在,To Read 書單太多有時候會讓看書比較多壓力。但是碰到真正好書的時候,所有壓力都會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歡欣雀躍的心情。

今天剛結束上一本書,從書架上挑了《中國史學名著》來看。展卷才知道原來這是作者當年課堂講演的錄音稿,未經多少潤飾修改而集結成書。娓娓讀來,痛快淋漓,就如親身受炙於大師。一邊讀,一邊查,一邊思考,真有如沐春風的感受啊。學術專業倒還其次,倒是作者當年在課堂上反覆申論的治學態度和方法,可真的放諸四海皆準呢。

學業不自學校的入學典禮而開始,也不應從學校的畢業典禮而結束。

好神秘的蘭臺出版社

今天心情實在是好,因為跑了一趟蘭臺出版社,買到了幾本別的地方買不到的書 XD

話說許久之前就想看錢賓四先生寫的《學籥》、《經學大要》等書,卻在各大書局都找不到。不論是資料備援完整的不客來後起之秀的誠品、老字號的三民書局,通通找沒有,只有蘭臺出版社還有書。

於是從這裡的聯絡資料,寫了封信給蘭臺,想問他們哪裡買的到書。很快的收到回函,他們客氣的說,可以用劃撥購書,也可以直接到編輯部購買。到編輯部購買可以打九折。

我一向不喜歡劃撥,也很想看看從來沒看過的蘭臺出版社,於是一月初就說我會挑時間去買書。沒想到後來先是生病在前,然後出國在後,緊接著又過年,好事多磨至今。早上起床想到這回事,打個電話確定他們今天有上班之後,就直奔出版社購書去也。

地址是在開封街,不過上樓的時候很有點詫異,因為雖然他們告訴我出版社在四樓,可是四樓的門牌卻是一個易百網的網路公司 O_O 這這這… 難道我們摸錯地方了嗎?打個電話重新確認以後,他們很阿沙力的說,直接推門進來就行了。我們戰戰兢兢的推門進入,果然室內別有洞天。在室角另有一個小房間,有幾張辦公桌、一台影印機,以及三個人在上班。他們很隨合的告訴我,可以直接在壁上的書架挑書。我一邊挑一邊嘖嘖稱奇,實在是有趣的購書經驗啊 XD

牆上的書雖然不多,想找的卻大致上都有。別的地方絕無僅有的《學籥》、《經學大要》都入手了,只差 一本《四書釋義》今天沒書,看來只好改天再跑一趟了。

順便跟大家分享一下,如果大家有想買他們出的錢先生的書,卻無處可買的話,可以劃撥到這邊來買:

  • 戶名:蘭臺出版社,帳號:18995335
  • 或是直接到出版社購買,地址在台北市中正區開封街 1 段 20 號 4 樓。


讀《猶記風吹水上鱗》而內自省…

這幾天看了《猶記風吹水上鱗》,對卷尾錢先生寫給作者的書信感受最深。雖然沒有機會親身聆聽大師耳提面命,但是間接看到錢先生指導後學的書信,感受仍然無窮無盡。寫作的大精神旨趣,即使不在國學的領域,似乎也是一體通用的。

撰寫論文前,須提挈綱領,有成竹在胸之準備,一氣下筆,自然成章。 弟之原文,似嫌冗碎軟弱,未能使讀者一開卷有朗然在目之感。 …於下筆時,枝節處勝過了大目大幹,此事最當注意。

附注牽引別人著作有 107 條之多。此亦是一種時代風尚。鄙意凡無價值者不必多引,亦不必多辨。論文價值在正面不在反面,其必須稱引或必須辨白者自不宜缺,然似大可刪者,蕪累去而菁華見,即附注亦然,斷不以爭多尚博為勝。

正文中有許多枝節,轉歸入附注,則正文清通一氣,而附注亦見精華,必使人每讀一條注語,若條條有所得,則愛不釋手,而對正文彌有其勝無窮之感。… 當知正文附注只是一篇文字,不宜有所輕重。

關於附注體例,盼仍再看前書。鄙意並非不要有附注也。治學必求有所入,先有了根基,由此逐步擴大融化。

另外錢先生也特別指點論學行文當注意之處:

鄙意論學文字極宜著意修飾,近人論學,專就文辭論,章太炎最有軌轍,言無虛發,絕不支蔓,但坦然直下,不故意曲折搖曳,除其多用僻字古字外,章氏文體最當效法,可為論學文之正宗。其次是梁任公,梁任公於論學內容故多疏忽,然其文字則長江大河,一氣而下,有生意、有浩氣,似較章太炎各有勝場。

缺點還是在行文方面,做考據文字較易,做闡述文字較難,專從一點說之易,而兼綜並包者難。有蕪累處,亦有闡發未盡處,有輕重詳略斟酌不盡,有頭緒條貫組織未善,此皆在行文功夫上。昔崔東壁有意做考信錄,因從頭專讀韓文三年,此事大可思。

文章,曹丕說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但是我的文筆從來就沒磨練過,寫文章一直都寫的不好。還記得年幼的時候,父親曾經提醒過,「作文」一節要多注意。當時不以為意,絲毫感覺不到為文的重要性,也不覺得應該對行文下苦功。今天展卷至此,又怎是「怵目驚心」可以形容!看來,應該在閒暇時後,回頭再找韓柳歐陽的古文來重新好好讀一讀了。